2026 年 7 月,Richard Sutton 与 Khurram Javed 创立 Oak Lab 的消息,让“大模型之后是什么”再次成为焦点。
如果只看新闻标题,很容易把 Sutton、David Silver、Yann LeCun、李飞飞和 Ilya Sutskever 放进同一个“反大模型阵营”。但这并不准确。他们并不是否认大模型的价值,而是在回答同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
一个主要依靠人类历史数据预训练、部署后基本不再改变的模型,能不能成为完整的智能主体?
五条路线给出的答案都接近“还不能”,但各自认为缺失的器官不同:有人强调经验,有人强调奖励与搜索,有人强调世界模型,有人强调空间,有人强调泛化与安全。
这场分化的真正主题,不是“大模型还是小模型”,而是:大模型究竟是智能本身,还是未来智能体系统中的一个重要模块。
先校正几个容易被标题放大的事实
- Oak Lab 提到的万亿参数、约 20 瓦人脑级功耗,是长期研究愿景,不是已经交付的系统。
- David Silver 创办的 Ineffable Intelligence,公开报道更接近融资约 1 亿美元、估值约 10 亿美元,而不是“融资 11 亿美元”。公司尚未公开足以确认其具体架构的技术材料。
- Ilya Sutskever 的 Safe Superintelligence(SSI)已经公开公司目标和研究判断,但没有公开可供外界验证的底层架构。
- 这些人不是简单“放弃大模型”。更准确的说法是:他们不再相信,仅靠把静态预训练继续做大,就能自动补齐智能所需的全部机制。
因此,下面讨论的是他们公开表达的基本逻辑,而不是把创业公司的愿景当成已经实现的技术。
一、Sutton 与 Javed:智能不是读出来的,而是活出来的
Richard Sutton 的出发点最彻底。
大语言模型的基本训练逻辑,是从人类留下的文本、代码、图像和视频中压缩规律。它能吸收文明已经表达出来的知识,却没有天然经历这些知识产生的过程。它知道别人怎样描述世界,不等于它自己在世界中行动过。
Sutton 长期坚持的强化学习立场是:
智能来自一个主体在环境中持续行动、观察结果、更新预测和改进策略的闭环。
因此,他真正反对的不是语言模型,而是把“离线学习人类数据”误当成智能的完整来源。
Oak 所强调的 OaK——Options and Knowledge——可以理解为两类核心积木:
- Options:跨越多个时间步的行为技能。智能体不只选择下一步动作,还能形成“搜索资料”“完成实验”“安抚用户”“推进一次谈判”这样的长期行动单元。
- Knowledge:对未来的预测性知识。它不只是保存事实,而是学习“在某种状态下采取某种行动,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”。
这两者组合后,智能体可以在真实时间中反复经历:预测、行动、结果、修正。
Khurram Javed 补上的,是一个非常工程化却关键的问题:神经网络为什么学久了反而越来越难学?
今天的模型通常在训练结束后冻结,并不只是产品习惯,也因为持续更新容易遗忘旧能力、破坏已有表示,甚至逐渐失去可塑性。Javed 的研究长期关注 continual learning、plasticity loss 和在线适应:怎样让一个网络活得越久,仍然能学习新东西,而不是越活越僵硬。
所以 Sutton/Javed 路线的核心不是“再造一个更大的模型”,而是让模型第一次真正拥有时间:
- 过去的经验会影响现在;
- 现在的行动会产生新数据;
- 新数据会改变未来行为;
- 学习不会在部署那一刻结束。
他们认为当前大模型缺少的,首先是生命史。
二、David Silver:知识可以由行动产生,而不只由人类提供
David Silver 与 Sutton 同出强化学习传统,但他的重心更像是:只要目标和反馈足够清楚,机器可以通过搜索和自我产生的经验,发现超越人类示范的策略。
AlphaGo、AlphaZero 和 MuZero 展示了同一种基本逻辑:
- 给系统一个目标或奖励;
- 让它反复行动和搜索;
- 用结果评价策略,而不是只模仿人类动作;
- 把成功与失败转化成下一轮训练数据。
这条路线最重要的贡献,不只是“强化学习会下棋”,而是改变了数据的含义。
在预训练范式里,数据主要是人类过去留下的静态遗产;在 Silver 的范式里,数据可以由智能体为了完成目标而主动创造。
这也解释了他与 Sutton 合写的《The Era of Experience》为什么重要。它提出,AI 下一阶段的突破可能来自 agents 在真实环境中获得的长期经验,而不只是继续消化人类生成的数据。
Silver 路线的力量在于目标驱动、自我生成经验和结果验证;它的难点也同样明显:现实世界不像围棋那样有清晰规则和即时胜负。
- 奖励可能稀疏、延迟甚至被错误定义;
- 智能体可能优化指标,却伤害真正目标;
- 搜索现实世界的代价远高于棋盘模拟;
- 很多任务无法通过一次成功或失败可靠归因。
所以 Silver 的答案不是“奖励能自动解决一切”,而是:机器必须开始通过自己的行动产生知识;否则它永远主要是在复述人类已经走过的路。
他认为当前大模型缺少的,是由目标牵引的自主发现能力。
三、Yann LeCun:在行动之前,先学会预测世界
Yann LeCun 同样认为纯语言训练不够,但他对强化学习也保持警惕。
原因很直接:如果所有知识都要靠试错奖励获得,效率太低。人和动物并不是碰到每件事都等别人打分。我们通过观察世界,已经学会大量直觉:物体会持续存在,重力会让东西下落,遮挡不等于消失,一个动作可能引发怎样的后果。
LeCun 押注的是 world model:智能体内部需要有一个能预测世界如何演化的模型。在采取行动前,它可以想象多个未来,计算代价,再做规划。
他的 JEPA(Joint Embedding Predictive Architecture)尤其关键。它不要求模型生成未来画面的每一个像素,而是预测更抽象、更有意义的表征。
这是一个重要取舍。未来场景中,树叶如何晃动、每个像素的噪声是什么,常常不可预测,也与决策无关。智能体真正需要预测的是:
- 哪些对象和关系会保持;
- 什么状态可能发生变化;
- 某个行动会不会让目标更近;
- 哪些未来危险、昂贵或不可逆。
在 LeCun 的 AMI 架构蓝图里,感知、世界模型、短期记忆、代价模块、动作模块和层级规划共同工作。语言模型可以成为接口和知识模块,但不能独自承担整个认知系统。
他认为当前大模型缺少的,是对世界的抽象预测模型,以及基于该模型进行规划的能力。
四、李飞飞:世界不只是被描述的,它有空间、视角和可行动性
李飞飞所强调的 spatial intelligence,与 LeCun 的 world model 有交集,但视角不同。
语言模型擅长处理 token 序列,图像模型擅长识别二维画面;真正进入现实世界的智能体,却必须理解三维空间:
- 物体在哪里、形状是什么;
- 换一个视角后,同一个世界为何仍然一致;
- 哪些区域可以进入,哪些对象可以操作;
- 一次移动会如何改变观察和行动可能性;
- 环境如何随时间形成 3D/4D 的连续世界。
这不是给大模型“加一个摄像头”就能解决的。图像识别回答“这是什么”,空间智能还要回答“它在哪里、我与它是什么关系、我能对它做什么”。
World Labs 所展示的方向,是生成并理解可进入、可探索、跨视角一致的世界。这类模型未来可以服务机器人、设计、游戏、仿真和科学,但它的更深意义在于:让 AI 的表征从文字与平面图像,走向具有几何结构和行动可能性的环境。
李飞飞认为当前大模型缺少的,是具身行动所需的空间世界表征。
LeCun 更关注“智能体内部怎样预测和规划”;李飞飞更关注“这个被预测和规划的世界,应该用什么空间结构表示”。两条路线很可能互补。
五、Ilya Sutskever:规模仍有价值,但下一个突破需要新的泛化机制
Ilya 是这五个人中最不能被简单归入“反 scaling”的人。他本身就是大规模深度学习革命的重要推动者。
他的转向更像是对 scaling 边界的内部判断:现有方法继续扩大,能力仍会进步;但高质量人类数据有限,而且今天的模型即使在海量训练后,仍然可能在新环境中表现脆弱。
人类小孩见过很少样本,就能抽象出新概念并迁移;模型往往需要巨量专项数据,遇到分布变化时仍会犯低级错误。这意味着当前系统的 benchmark 成绩与真正可靠的泛化之间,还有距离。
Ilya 在访谈中把下一阶段描述为从“规模时代”重新进入“研究时代”。关键问题包括:
- 如何获得更强的少样本学习和可靠泛化;
- 如何在部署中继续学习,而不是训练结束后冻结;
- 如何让系统理解并学习人的价值,而不只是最大化表面奖励;
- 当能力持续增长时,如何让安全机制同步增长。
SSI 的独特之处,是把“安全超级智能”设为单一目标,不用短期产品收入牵引研究节奏。但必须说明:SSI 尚未公开足够技术细节,外界不能把任何具体替代架构当成事实。
Ilya 认为当前大模型缺少的,不只是一个新模块,而是更可靠的泛化、价值学习,以及在能力增长过程中仍然可控的学习机制。
六、五条路线其实在寻找不同的“缺失器官”
把它们放在一起,可以看到分歧,也能看到潜在组合:
| 路线 | 认为当前系统主要缺什么 | 押注的机制 | 最难的问题 |
|---|---|---|---|
| Sutton / Javed | 长期经验与终身可塑性 | Options、预测性 Knowledge、持续在线学习 | 遗忘、失稳、长期信用分配 |
| David Silver | 自主发现和自生成数据 | 奖励、搜索、自我对弈、经验学习 | 现实奖励难定义、试错昂贵 |
| Yann LeCun | 可预测、可规划的世界模型 | JEPA、抽象表征、代价、层级规划 | 学到真正可用于行动的抽象 |
| 李飞飞 | 空间和具身世界结构 | 3D/4D 表征、跨视角一致性、可交互世界 | 数据、物理一致性、真实行动接地 |
| Ilya Sutskever | 可靠泛化、价值学习和可控增长 | 新学习范式;具体架构尚未公开 | 超级能力与安全如何共同扩展 |
未来的完整智能体,很可能不是其中某一条路线单独胜出,而是一个组合系统:
- 基础模型提供语言、感知和人类知识;
- 世界模型预测行动后果;
- 搜索与规划选择路径;
- 强化学习根据真实结果改进策略;
- 空间模型让系统进入物理世界;
- 持续学习让部署后的智能体继续成长;
- 安全和价值机制约束能力增长的方向。
换句话说,大模型不会消失,但它的角色正在变化:从“完整智能的候选者”,变成智能体系统中的语言、知识与表征核心。
七、这对数字分身意味着什么
如果数字分身只是保存更多聊天记录、写出更像用户的话,它仍然主要是一个静态模仿器。
真正的数字分身应该有自己的经验闭环:
- 在真实协作环境里代表一个人行动;
- 记录行动、环境、反馈与结果;
- 区分“发生了什么”和“为什么发生”;
- 把成功经验压缩成技能,把失败转化为策略修正;
- 在长期运行中继续改变,同时守住身份、授权和价值边界。
这也是 WeHub 所面对的更深问题:不是怎样让每个人拥有一个更会聊天的 AI,而是怎样让人的数字分身、团队中的数字员工和其他人类,形成一个能够长期协作、共同学习、明确责任并持续进化的系统。
从这个角度看,“大模型之后”并不是某个神秘的新模型名称。
它是一场从静态模型走向长期主体的迁移:
从学习人类留下的数据,走向创造自己的经验;从回答下一句话,走向预测下一种世界;从一次性训练,走向一生都在学习。
真正的路线分化,才刚刚开始。
主要参考资料
- Richard Sutton, The Bitter Lesson
- David Silver & Richard Sutton, Welcome to the Era of Experience
- David Silver et al., Reward Is Enough
- Yann LeCun, A Path Towards Autonomous Machine Intelligence
- Yann LeCun et al., Self-Supervised Learning from Images with a Joint-Embedding Predictive Architecture
- Yann LeCun et al., V-JEPA
- Fei-Fei Li, With spatial intelligence, AI will understand the real world
- World Labs
- Safe Superintelligence Inc.
- Ilya Sutskever, We’re moving from the age of scaling to the age of research
- Reuters, SSI raises $1 billion at $5 billion valuation
返回顶部 ↑说明:Oak、Ineffable Intelligence 与 SSI 对外披露仍有限。本文把已公开事实、创始人公开主张与作者判断分开表达;融资、团队和技术信息可能继续变化。